2007-12-25

《What's Welsh For Zen》1965~1966


The Velvet Underground and Nico with Andy Warhol, 1966

本來在找Larry Rivers的作品,後來不知怎麼的找出這篇已經翻譯好的文(原文由darthvader翻譯,見五四三音樂站),John Cale在自傳《What's Welsh For Zen》章節1965∼1966當中寫到Velvet Underground組團的起始,以及遇見Andy Warhol後如何開始合作的關係。由於文章很長,而我主要把重點放在VU遇見Andy Warhol之後的描述,所以略了文章前段,而從中間直接跳轉,原文還是回五四三的連結去看吧!

很久以前從外國朋友那裡得來的Scenes from the Life of Andy Warhol影片(目前被我切成好幾段分別放在youtube上面),一開始手邊還沒有太多當時的背景資料,所以幾乎是有看沒有懂的狀態,直到發現這篇翻譯文,簡直是挖到寶,不僅僅是John Cale講述當時VU的組團過程,重點可以放在人物生活細節的記錄描寫,最重要的是,影片當中第一段就是VU的首場演出,對照著John Cale的說明,有更直接的資料可以對應,真的是一個大發現吶!!所以特別在文章當中安插了對應的影片,也補充了一些影片說明。總之一定要看一下影片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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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者darthvader寫︰
本文譯自John Cale的自傳「What's Welsh For Zen」,買了有一陣子,寫得很精采,從John Cale在威爾斯出生,一直寫到約1998年左右,以每個不同的時期分章節,目前讀完1965∼1966這一段,也就是從John Cale遇見Lou Reed作始,結尾則收在正要進錄音室錄製首張專輯之處。我想,這一段在VU的歷史上比較有參考價值,所以就從這裡著手。不過文章實在又多又長,只能先貼出三分之一,剩下的我會再利用假日多多努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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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5年的十二月,在首場演出後的一星期,Al Aronowitz在曼哈頓MacDougal街上的Cafe' Bizarre簽了一個為期兩週的駐唱合約。我們在Cafe' Bizarre的演出狀況不如我們在那個高中時所做的,人們常常在我們二十分鐘的表演時間內離開,但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們,我們比過去都更為緊密,每一場演出都更為生猛有力,就像科學怪人發現自己突然能夠走路了一樣。我們把尖酸刻薄的聲音,傾倒在那些看著明信片喝著咖啡的觀光客頭上,他們全都試著裝作聽不見某人正在講述海洛英對他有多重要這件事。某一天,臉看起來像水桶的經理太太警告我們,如果我們再表演"The Black Angel's Death Song",我們的演出合約就會被中止。

很幸運地,當我們挑戰老板娘的權威時,Andy Warhol跟他的隨從剛好來看我們的表演。當時他很有名,宛如普普藝術和地下電影的帝王。他的來臨,在室內創造了一種我們覺得很愉悅的短暫氣氛。在我們演出"Venus in Furs"這首歌的期間,Warhol旗下的頭號巨星Gerard Malanga在我們前面表演了一場很猛烈的,彷彿爬蟲般的閃舞。我想就是在那個時候,Andy看出了他所做的東西,與我們所做的東西,可以連結在一起。

在演出之後,我們被引見。Andy沉靜而有效率的態度,把我們弄得有點焦躁。在他和他那群衣衫襤褸的蜉游隨眾離開前,他請我們隔天到工廠去,他有些事想說。

當我們隔天到達工廠的時候,Warhol的主要同伴Paul Morrissey就直接跟我們談起生意了。Andy有一個提議,他要做這們的經紀人,從我們表演所得之中抽取25%做為佣金,他會幫我們購買我們所需要的樂器和設備,並且幫我們找到演出的場子和唱片合約。他建議我們成立一家公司Warvel,把所有賺的錢都存在裡面。在他拿走25%的佣金後,他會付給我們應得的部分。簡而言之,他給了我們一個平台,是每個搖滾樂手夢寐之求的:不被干擾的創作自由,還有一個全心全意支持我們,把我們的需要當作他自己需要的經紀人。最重要的是,Andy的名氣是有感染力的。工廠內部的銀色牆面、成排的畫作和音響中轟然傳出的茶花女歌劇聲,使這裡看起來像是我們到過最有趣的地方。我隨即發現他是處在魔法世界中的,他成長的地方離瑪麗蓮夢露的出生地只有幾哩遠,我很確切地相信。

Paul Morrissey說明結束後的一陣靜默,被Lou所打破,他看了看室內四週,說:「這些聲音聽起來很有趣。」其實什麼都不用說的。

當Lou和我進入西47街Andy Warhol銀色工廠裡的鏡子世界時,我完全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在那裡。當我們第二天到那裡的時候,Andy給了我們第一個驚喜。他帶了另一個團員來,這是一個名叫Nico的女主唱,剛從倫敦過來,在那裡,滾石樂團的經理人Andrew Loog Oldham剛為她製作了一首單曲,而Bob Dylan也為她寫了一首歌"I'll Keep It With Mine",Andy的提議跟Nico這個人一樣要命:他要Nico帶領這個樂團!

Nico想要唱所有的歌,一開始,她只把我們看作是她僱來的伴奏樂團。我們想的卻完全不一樣。然而,或許因為Andy平撫眾議的驚人能力與行事作風,我們很快就同意,讓Nico主唱一部分歌曲,其他時間則讓她站在台上,態度冷冷地搖著鈴鼓。她是個音痴,而且有著令人反感的聲音,但她最終成為了一個很棒的角色。她有著跟Andy一樣的氛圍。

Nico有一種她從導演伊力卡山那裡學來的風格,他曾在演員教室(Actors Studio)指導過Nico說:「慢慢來,創造出妳自己的時間(create your own time)。」而她帶著一種報復的心理這麼做。當你在一個團體中談話時,你會聽到某人問她問題,她卻沒有馬上回答。然後談話繼續,差不多在兩分鐘之後,她會突然插話,回答剛剛的回題。每一個人都會不明所已的說:「啊?!」然後就明白了,喔,這就是Nico。

我們四個人有一種確定的作業模式。開場總是這樣的,我會坐下來自己先玩一陣,然後Lou走了過來,我說:「嘿!你看,我找到了(I got ths riff)!」而Lou也會做一樣的事。當大伙一起jam的時候,我們會不斷地激盪並在樂器之間遊移,那種方式也成了在舞台上表演的一部分。Lou喜歡寫一些讓Sterling跟Moe能夠參與的歌,他喜歡讓大家以他們自己喜歡的方式去演奏。我則試著將這樣的東西往另一個方向推,試著讓我們己能做到的東西用另一種方式呈現,試著讓Sterling、Moe跟Lou都可以獨立扮演自己的角色。在"Venus in Furs"、"Heroin"和"Black Angel"這些最好的例子裡,每個人都玩不同的東西,但我們四個加起來卻能帶給你獨特的感覺。

Lou每天不知會變出什麼花樣的這種不確定性,從團體創意的觀點來看,反而是很重要的一件事。在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不確定性,但他就像一座無法控制的加農砲,大部分的時間裡他會以一種很有創意的方式啟動。我的意思是,有很多時候我也會失控,但我總認為我只是為了某種效果才如此做的。

在我進入工廠前,我從未忘記我們的價值,是依賴在我們所建立起的力量本質之上。我們每天所努力做出的音樂讓我們遠離人群。我想我們有一種非常有價值的東西,一種自我的風格,型塑出我們每個人:Lou和我、Sterling和Moe。我們花了許多心力準備第一張專輯,工作了一整年之久,但在那一年,我們得到了另一種東西。

我們開始每天到工廠去,運送我們的新麥克風、音箱和樂器。牆上有一幅巨大的貓王畫像;一旁的角落,有電影正在放映,而Andy只是隨處逛逛。Radziwill公主會定期地出現,然而一切活動會停止下來。看著Andy管理大小事,以及看到Dennis Hopper、Peter Fonda、Donovan、Mick Jagger這些名人全部湧來的景象,心裡的 感覺是很震驚的。這裡就像是宇宙的中心。


Scenes from the Life of Andy Warhol: "Friendships and Intersections"
Jonas Mekas, 1963-90, 35 min, color.
sound: Velvet Underground first public appearance at the Dom "I'll Be Your Mirror"
這部由Jonas Mekas拍攝的影片,記錄了Warhol工作、圍繞著當時藝文圈、社交圈打轉的生活種種。 影片開頭是VU在1966年1月13日在Delmonico's飯店的第一場公開演出(也就是John Cale在下一段當中的描述場景),影片開頭的配樂則出自Velvet Underground & Nico在the Dom的演出(文章的後段也會提到這場表演)。(詳細資料見Electronic Arts Intermix,目前影片被我切成好幾段分別放在youtube上,可按此連結


一月十號那天,Andy把我們帶到位於Park Avenue上一間華麗的Delmonico's飯店,為他在一場精神科醫師晚宴聚會上所播放的電影伴奏。當時,Warhol和他的小組基本成員在一塊。他把兩台相鄰的機器,分別投射兩部黑白電影到同一片白色牆壁或銀幕上,我們就和麥克風、音箱站在正前方,用最大的聲量演奏。Nico唱了三首歌,其他部分由Lou來唱。在我們的前方,Gerard Malanga和Edie Sedgwick像鬼魅般放縱地狂舞著,演出歌曲中的部分意象。

從那時開始,我們留在工廠裡變成理所當然的事。我們會在將近傍晚的時候碰面,為晚上的活動做準備與排練。然後跟著Andy穿梭在在各式各樣的雞尾酒派對、藝展開幕、晚餐聚會、派對的派對、俱樂部、戲院、電影演出等等。當我們在城市裡來來回回時,我們這一群絕不少於十個人,而且通常有二十人之多。我們並不常參加那種闖入別人家裡的派對,但Andy的同伙還真都不是泛泛之輩。不久,我們也跟著他們闖入別人的房子,然後我們會在浴室裡找藥物來吃,或著在衣櫃裡拿免錢的衣服來穿。

那是一場流動的宴席,我們在每個地方都玩得很瘋。那就像是你突然之間有了一個家庭,而大家都在伸手可及的距離裡享受著彼此,Paul (Morrissey)永遠是最投入的一個。但我認為那就像是天堂,我的意思是,我覺得有個人在這裡主導一切。從Barbara Rubin帶我們進工廠的那一刻起,每一天都有行程,通常持續到午夜一兩點,而且派對是一個接著一個的。從沒有一刻是無聊的,我總是感到迷醉而興奮,但也對這感到一點點恐懼。當有這種感覺的時候,我會很小心地,在心裡面想:「把你的注意力轉到平日的工作上,把作品完成。工作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很重要的。」

Andy常常吃一種叫做Obetrol的粉紅色減肥藥。當我第一次去到工廠時,那裡總是有著工程在進行,像是架設電影銀幕或什麼的。他們總是很早就到那裡,而且一直在做事。這種氣氛是Andy整體風格很重要的一部分。

Lou對Andy抱有很重的疑心,但從另一方面來看,他欠Andy一份人情。Andy對音樂並不感興趣,他只對人有興趣,所以他把Lou留在自己身邊。因為Lou代表紐約生活的另一種面相,一個活生生的長島叛客,而這是Andy在工廠裡尚未擁有的。像Andy這樣不帶一絲惡意,卻又像隻胡狼般圍繞身邊所有人的角色,Lou被他徹底地迷惑了。因為Lou的行事做風,就是藉由傷害別人來引起他們的注意力。

我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才瞭解Andy大概是什麼樣的人。當我第一次去那裡時,我就感受到那放肆不羈的一面,但同時我也對他藝術涵養的智識背景抱著謹慎小心的態度。Andy所做的許多事,像是城中那些前衛藝術的「稀釋版」。La Monte (Young)對Andy的美鈔、貓王、湯罐頭絹印畫有著很大的懷疑。La Monte的東西是可以傳世(durable)的,而Andy的東西只是不斷地重覆。我們認為,所謂的堅強意識(strong idea),會被像Andy這種人不斷地回收和稀釋。

當我認識Andy之後,我才瞭解箇中奧妙。我發現,那其實全然不同於他影像中所暗示的的東西。這是一種快樂、優雅且愉悅地操作影像的方式,而且我非常欣賞其中的幽默感:帶著一種對性與排泄物的強烈喜好,既歡樂又胡鬧。Andy是一個既安靜又頑皮的角色,沉默卻有效率的操弄者(manipulator)。當他在操作一切時,他又是我所遇過最親切仁慈的一個。他能將各種異質的元素糝雜在一起,這是我最欣賞的地方,因為這正是我試著在音樂上想做到的。我看著Andy所做的,每個人都在和彼此玩一場巨大的拔河遊戲。在Andy電影中冗長的獨白或獨演,其實捕捉到了這種風格的相互交流。

Andy很淘氣,而且有著一堆的遊戲點子,而Lou則是玩遊戲的專家,但Andy的遊戲在風格上顯得更為眩目且有原創性;Lou的遊戲則是一段無止盡地尋找引爆按鈕的過程。Lou被他(Andy)嚇到了,他不知道用什麼東西才能讓這個人生氣。Andy有一種特質,使他在Lou心中成為一位聖者,將他從絕然的純粹主義中拉拔出來,就像即時點起一根救贖的蠟燭,導引他做出好的作品,自然其間的尷尬也被化解開了。徹底地接受自己,並把事情做好,是我從Andy身上學到的。他簡直是太神奇了,所有的一切都在照耀著我。Andy從不展現黑暗的絕望面,只有在工廠,才會有那種蓬勃而勇往直前的良好氣氛。

我們會在下午兩點起床,然後去Andy Warhol的工廠。我抱著一種工作的企圖心,而且從Andy身邊那些活蹦亂跳的想法中,得到很大的快樂,對我來說,這簡直是太棒了。他也許是每個人最想要合作親近的對象。我和Lou的所有想法,總是不願意屈從於當時技術上的限制,而Andy總會支持,並且提醒我們不要忘記這些想法,他絕對是所有想法的共同參與者。

在我到工廠的第二天,Andy旗下的超級明星Edie Sedgwick就引誘了我,而我也搬到她位於上東區東63街的高級公寓中。我和她住在一起,這關係持續了六個禮拜。雖然她和Andy的關係弄得非常糟糕而且已經精疲力盡,但她在絕望之中仍然有種原始的魔力,散發出一種瑪麗蓮夢露般的美麗氣質。她的家族擁有南太平洋鐵路公司(Southern Pacific Railroad),她將她家族裡的許多故事與我分享,像是她爸爸遭逢的一連串打擊,諸如此類的事。她真的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孩。

當Edie對我表現出興趣時,我也被她在工廠裡的角色所迷惑住了。我看著當時的情景,試著推展我的音樂事業,雖然我並沒有像一些可憐的人一樣,以悲劇作結,但我最後還是沉迷在一大堆的藥物之中。Edie也大量服用藥物,她是個脆弱的人,在攝影機前面又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。但她也是個徹底迷失的人,完全無法控制她的行為。

和她相處時唯一會讓我擔心的事,是她對人的依賴程度。她希望我能成為她的看護,並且一起沉淪下去,但我並不想涉入得這麼深。

Edie和我的關係斷斷續續維持了六到八個禮拜。在那兩個月的時間裡,她用藥非常地重。當時她跟她成為Warhol旗下的超級明星前所交往的男友Chuck Wein混在一起,拍攝一部名為「嗨!曼哈頓(Ciao!Manhatton)」的電影,那真是一部讓人非常不安的片子,因為Bridget Polk在裡面大談注射藥物的話題,當我後來遇到Edie時,她說那些人趁她睡著的時候對她胡作非為,她宣稱她是在睡夢中被注射藥物的。透過Edie,Andy得以被引薦進入上西區的the Sculls組織(一群蒐集現代藝術作品的富人們)並認識其他的人。她是Ginger Man這家俱樂部的會員,每個晚上都帶著大家去那裡。每個人在那兒吃吃喝喝,還點了些飯後甜點,但這些甜點在Edie把它們全部吃掉前,沒人動過一口。這種情形持續了一年半。「你對我做的保護已經夠多了,我們過一陣子再見面吧。現在我要去找Bob Dylan並好好操他一番,因為我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惡評,但他看起來像個好人,而我要自己去查明這件事。」在服用了大量的鎮定劑與酗酒之後,她對我這麼說。

正當我跟Edie分道揚鑣之際,Lou隨即與Nico陷入了無法自拔的熱戀中,並搬過去和她同住。在那段時期,他為Nico寫了三首精緻又優雅的好歌:「I'll Be Your Mirror」、「All Tomorrow's Parties」和「Femme Fatale」。Nico有六呎高,有女同性戀的背景和強烈的時間感(sense of timing)。她就像一位冰冷的金髮女警。Lou慢慢地從工廠消聲匿跡,進入了Nico所運行的軌道,而我認為這多少是件令人興奮的事。

跟Andy Warhol在一起,是你所能擁有的最佳童年時光。離開威爾斯那片不毛之地後,現在我終於發現了一個地方,能讓我盡情地談論音樂、藝術、戲劇或任何東西。遇見Andy也改變了我跟Lou之間的關係:當我們向Andy及他的世界游過去的同時,我們倆也漸漸漂遠了。Billy、Ondine、Andy和Lou找到了一種方法,讓醫生願意為他們開安非他命與鎮定劑的處方。

起初在大家真正認識Lou之前,工廠裡的每個人都很敬重他。從許多方面來看,這是他擁有過最好的家,也是第一個能了解、歡迎、鼓舞及獎勵他這隻既扭曲又駭人的怪獸的團體。就Lou個人能力所及,他給了他們所要的東西,向大家展現了他同性戀般的纖弱優雅姿態以及抱負。Lou就像隻鴨子般,愛上了工廠這片溫暖的水域。我對工廠裡彌漫的濃厚男同性戀風氣,以及決定誰生誰滅的權力結構,並不那麼熱衷。

我從未覺得自己被邊緣化了。對我而言,工廠只是一個充滿驚奇的集合體,在那裡每個人都擁有大量而高度的自由。然而,Lou卻覺得自己被排擠了。他的個性中有一種必須獨立於團體之外的掙扎。在此同時,他清楚地體驗到,與別人一起工作時的種種樊籬與界限。這牽涉到我們跟Andy共處的時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。其實對Andy與我們樂團之間,以及他自己和Andy的多媒體表演團體(後來被稱為Exploding Plastic Inevitable)之間的關係,Lou從未在心裡下過決定。


Andy Warhol's Exploding Plastic Inevitable
Ronald Nameth, 1967, 12 min, color.
sound: "Venus In Furs" The Velvet Underground & Nico
觀看整部影片就像親身在閃燈屋裡熱舞一樣:時間彷彿暫停、迷幻的緩慢動作,身體跟腦袋似乎是分離的。大量斷續的閃光燈加上舞蹈者欲死欲仙的面孔、靜止動作、特寫鏡頭。在還沒出現什麼迪斯可舞廳、搖頭電音之前的六零年代,Warhol及工廠成員就已經搶先弄了這個Exploding Plastic Inevitable多媒體團體,並由曾與John Cage一同在大學研修過mixed-media environments的Ronald Nameth來掌鏡製作完成,所以這部影片也算是Ronald Nameth從混合媒體理論轉化出來的實踐作品。
With: Nico & The Velvet Underground. Show Coordinator: Paul Morrissey. Lights: Dan Williams. The Velvet Underground: Vocals and Organ: John Cale.* Rhythm Guitar: Sterling Morrison. Bass Guitar: Mo Tucker. Drums: Angus McLeiss. Nico sings: "I'll be Your Mirror." "It Was a Pleasure Then."* Dancers: Gerard Malanga, Ingrid Superstar. With: Susan Pile, Edward Walsh.


某方面來說,如果你正如同Lou一樣,身為一位抗議作家,你會需要一些不公不義的對待,才能持續寫作下去。如果沒有,你自己也會找出來。那也會使你很糟糕地把自己封閉起來,成為一位不滿份子。我想那就是Lou特有的手法,他總是試著找出他可以除之後快的事物。Andy對我們的體諒有過之而無不及,但Lou就是無法完全明白這事,他不能理解Andy的友好態度。更有甚者,Lou會說一些很下三濫的話,但是Andy會說得比他更髒,但更優雅,那激怒了Lou。

Andy和Nico都喜歡對方,例如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都隱約地掌握了Lou。Lou是純正的紐約猶太人,而Nico和Andy則帶著歐洲風。Lou既年輕又自滿,我們都叫他Lulu,我叫Black Jack,而Nico就是Nico。他想要成為浪蕩的皇后,極盡所能地用最尖銳的話批評人家。Lou總是用一連串的話去罵人,而偏偏工廠裡又有一堆足夠他罵個過癮的變裝皇后。但他卻被Andy和Nico一次又一次地迷惑住了,Nico每次總是讓他無話可講。

Lou和Nico的關係一直持續到二月中,後來Nico就像對待一隻蒼蠅一樣,把Lou趕走了。這事發生後,我們總算見識到Nico之所以能成為那種一擊必殺的女人的能耐。有一天早上,我們聚集在工廠準備練習,Nico如往常般地遲到,Lou相當冷淡地,只對她說了一聲Hello。而Nico怔怔地站著,你可以期待她正以自己獨特的時間感,準備有所回應。時間好像經過了數個世紀,突然間她才開口:「我真的不能跟猶太人(Jews)做愛了。」

事後,Lou花了很大的工夫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,我想他中午去看了醫生,而且拿了一整瓶的鎮定劑與安眠藥,當晚九點的時候,他整個人完全癱瘓了。每個人都目睹這個情形,並且有人自告奮勇,要把他從藥物中拉拔出來,只是為了他好。

Edie也離開了。她融入了Bob Dylan的巡迴團體,就像一道陽光,消逝在人行道上。她的離開對工廠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傷害,但對我來說不算是。我很享受跟她一起相處的時光,但我也知道我無法做任何事去阻止她或幫助她。Dylan的團體跟Andy的相比,就像是地球的南北極那麼遙遠。離開Andy,加入Bob Dylan,是Edie所能做的,最足以對Andy造成痛苦與羞辱的舉動。

Andy對Velvet Undergroud有著高遠的目標及宏大的計畫,但首先他必須落實行動,並把注意力和精力集中到如何突破既有層次之上。為了達到這個目標,二月中的時候他幫我們在Cinematheque這家放映地下電影的戲院,安排了一週的檔期。我們在這家擁擠窄小的戲院裡,用最大的聲量演奏,折磨觀眾的耳朵。銀幕上有一整組的電影,四到五部彩色或黑白電影同時放映,還有聚光燈、閃光燈,和震耳欲聾的音樂。然而無論如何,Cinematheque總是能吸引一大堆人來,而且重點是這些觀眾給了我們足夠的時間賺錢,並把表演做起來。以Andy Warhol Uptught這個主題,我們發展出一場多媒體表演。

三月的時候,Andy用巴士帶我們去了幾所大學,像紐澤西的Rutgers大學和Ann Arbor的密西根大學。在此同時,他也在紐約找場地,讓我們能不受干擾的渡過一個月。他確信這將是一場決定性的出擊,並且可以將我們推上頂峰。

三月底的時候,Paul Morissey幫我們找到了場地,讓我們整個四月可以盡情地表演。位於St. Mark Place的the Dom,從前是波蘭人聚會的場所。它是一間單一而廣大的會議廳,一端是舞台,另一端則是樓座,在那裡,Andy可以投射他的影片和閃光燈,為這場表演增添了更強烈的效果。

說起來the Dom絕對不是個吸引人的地方,你由樓梯慢慢地走上來,就會聞到一股尿騷味。這個地方既骯髒又黑暗,但是Andy接手後把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場地。他在我們身後的整片牆播放電影;在另一面牆上,則以精密的度量,將我們的幻燈片投射於其上。Andy用閃光燈將樂團與觀眾分隔開來,創造出一個光影的切割空間。舉例來說,當Nico唱著"I'll Be Your Mirror",背景的電影同時放映,有一顆Andy從古董店買來的銀色旋轉金屬球,懸掛在舞台中央,將閃光燈那種具震懾力的光束打散,快速地將光線分送到整個室內、樂團和銀幕上。所有的一切就像個跳動的生命體,被縮小並包裹在五彩繽紛的光線裡。過去從來沒有任何人看過或聽過有類似這樣的一個地方,而我試著忽略這些外在的部分,專注於自己的演奏。我們將這個爛地方,徹底地改造成一個令人興奮的場域。

在這場表演裡,穿著白色褲裝的Nico站在舞台正中央,我和Lou一左一右站在她的兩旁,而Moe與Sterling則站在後方。在我們身後的銀幕影像,比例上比實際的人要來得大。在Andy放映過的幾部令人印象深刻的電影中,有一部是我們在工廠練習的實況。所以有時候銀幕上Nico巨大的臉,會跟舞台上Nico真實的臉重疊在一起,而她的聲音同時以一種怪誕的方式,緩緩飄向室內的觀眾。

Gerard (Malanga)則穿著他的斑馬紋西裝,鞭打Susan Bottomley,或者用一隻巨大的粉紅色注射器,假裝在射擊。所有的一切都是很嚴肅的,我們真的很想讓人們感到不安。如果不成功的話,我們會自我解嘲,那只不過是個笑話罷了--搞什麼東西嘛。但是真正的意圖,還是要擾亂人們的意識。

如果不是Andy創造出來的魅力,我不認為我們自己能闖出什麼名堂。Walter Cronkite和Jackie Kennedy會跑到我們前面跳舞,而電視節目也會來採訪。這是一場歡迎每個人的大型派對,所有的人都賺了錢而且心滿意足。這也許會歸為一場Warhol的秀,但我認為音樂切入的時機恰恰好。Andy說,在這其間得到的東西,非常接近他在繪畫上所獲得的。但這場秀是不可能被複製了。

Lou和我對於我們所做的事情,有著近乎宗教般的虔誠熱情,而且它成功了。在一段表演結東,從舞台走下來時,我感到非常興奮,因為我知道沒有人了解這一切到底在搞什麼鬼,而我覺得自己有握權的感覺。然而,事後回想起來,才發現這只是一種幻覺。有太多的因素,讓人無法真正控制全局,除了Andy一個人之外。

例如,Nico在化妝室裡待了很久的時間--如果這裡真的有化妝室的話。上了舞台,所有人必須等她點燃她的蠟燭,那只是一個她祈求自己好運的小儀式,卻讓所有的團員跟表演都等著她。Lou對女人還有她們的小玩意很沒有耐心,而這個小儀式確實激怒了他。好笑的是,Nico這麼做是為了有助於她的表演,但接著她開口唱歌,卻是唱在錯誤的拍子上。偏偏她開始唱歌的時間點,是當晚表演很重要的一段。Lou氣匆匆地走過舞台去對她說:「Nico,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。」

我們習慣錄下我們的練習,然後檢視成果,而Nico對此事很敏感。因為她唱走音,或者一開始就唱錯拍子,我們都聽得出來。我們會坐在那裡暗自竊笑說:「她又來了(There she goes again!)!」,今日看來,這種玩笑或許有點殘酷。她有一隻耳朵聽不見(耳膜有穿孔現象),鬧出了許多笑話。她常常唱破音而且走錯拍子,而她對這一切都非常地敏感。但我認為我們之所以要做檢視,是因為人們總是說我們在舞台上,只是即興地製造噪音而已;不過我們做這些事,是帶著紀律,並且有著意圖的。每件事都有一層更深的涵意,一首用E調寫成的歌,可能用D調來演奏。Maureen不用銅鈸,我用的是一把中提琴(而不是音較高的小提琴),而Lou有一把大聲嗡嗡作響的吉他,我們稱之為「駝鳥吉他(ostrich guitar)」,它會發出令人戰慄不安的聲音,舉例來說,就像在"All Tomorrow's Parties"裡聽到的一樣。這些都讓我們的聲音聽起來很不一樣。

在the Dom駐唱的時期,我們的第一批樂迷出現了--三個來自紐澤西,有著又大又圓的眼睛的女孩。她們真是令人吃驚的小孩,表演結束後,她們就直接來到後台,坐在角落裡看著我們。她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,而每個人都喜歡她們的沉默。只有別人對她們說話時,她們才開口講話。她們正是Lou和我會想交往的那種女孩子類型。

因為在the Dom的那些表演是如此獨特,所以我們結合成一個更緊密的樂團。下了舞台後,我們非常焦躁不安,無法成眠,所以我們跟著Andy那批人跑遍了一間又一間的俱樂部、一場又一場的派對,盡情享受我們最快樂的時光。如果你站在工廠的最前線,成為當下的表演主角,Andy會對你付出很多的關心,而且讓你覺得非常愉悅又充滿感激。他的長處之一就是會與他人分享自己的光芒,所以和他相處之後,你會覺得自己既高大、強壯、美麗又充滿智慧。現在我只能回過頭去揣測、體會Andy當時為我們做了那麼多事情的感覺。1966年四月是我們跟他一起渡過最棒的一個月,也是我們表現最好的的一個月。

我們的所做所為,完全是有想法的。我們受潛意識這種想法很大影響。Lou很擅長將潛意識的心象和概念,寫進他的歌詞裡頭;而整體來說,樂團的創作目標,是要將觀眾催眠,讓他們進入潛意識當中。我想我們成功了,因為那些告訴你他們喜歡我們這個團的人,從來都無法對你說出真正的原因。

大部分我們參與的派對都是在正式的社交場合。Andy的隨眾們有十到十五人,他們會對在場那些其他與會人士過份拘謹的行為與服裝,故意視而不見或低聲嘲笑。通常由Andy、Gerard Malanga和Paul Morrissey帶頭進場,而我們很快地就會被一群盤著髮髻,像是參加觀光團的女仕們團團圍住,對我們的長髮和不尋常的服裝感到大驚小怪。我們身穿當時在格林威治流行的衣服,Paul (Morrisey)一定穿著南北戰爭時期的軍官服裝,Andy則穿著法國水手T恤搭配飛車黨短夾克,我們其他人則隨身帶著trip books(一種內頁全白的藝術家素描本)和彩色的毛氈筆(felt-tip pens)。我想我們之所以被其他人所容忍,主要是因為在剩下的時間裡,我們會退到角落,匆促地在本子上沒完沒了地畫圖。但這些東西後來再也沒人看見過。

Ronnie Cutrone、Gerard (Malanga)、Mary Woronov、Pope Ordine和其他人會把他們的本子留下來給Andy評鑑。Paul (Morrissey)不相信大家會把時間花在這些彩色塗鴨上,所以總是偷偷地來回巡視。然而,Andy發現其中一組繪畫蠻有趣的,是一些小而清晰的地圖,描繪一些不存在的地方,例如說,亞特蘭堤斯(Atlantis)的地鐵系統圖。Andy認為這些如果能以非常大的比例重新繪製,那麼他就能在Leo Castelli的畫廊為我們之中的明日之星辦展。但是最後什麼也沒有真正的落實。

為了替Andy的新電影尋找資金,有一天晚上,我們全體去拜訪Scull家族。Velvet Underground是以他在the Dom的混合媒體表演參與者的身份被引薦。Robert Scull(譯註1)對此一活動的選角指導(casting director)躍躍欲試,但Andy的反應卻很冷淡。接著他們繼續大聲的交談,聲量傳遍了整個室內。那天Robert Scull對我談論到他認為Larry Rivers(譯註2)應該擔任什麼樣的角色的話題。他說:「他向我求助,我想我畢竟該給他一些幫助。」我問:「什麼樣的幫助呢?」他說前一晚Rivers帶著惶恐不安的神情來找過他,Scull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Rivers說那天下午他回家的路上,經過一間加油站,停下來買煙的同時,目睹了店員被兩個武裝的搶匪射殺,就當著他的面。他嚇呆了,也使得他成為搶匪注視的目標,所以他請Scull幫他打聽看看街頭上是不是有這件事的風聲。Scull擁有一批計程車隊,而Rivers認為這正是暴雨中最佳的避風港。我對工廠這個安全天堂的觀點,因為這突發事件而改變。即使藝術家偉大如Larry Rivers,都有可能在錯誤的時間或地點,送掉自己的性命。

(譯註1:Robert Scull--五、六○年代在紐約經營計程車隊的富豪,是當時美國收藏最多普普藝術作品的人之一,長期贊助Andy Warhol。)
(譯註2:Larry Rivers--普普藝術畫家、雕塑家,也是一位兼職的爵士薩克風手)

在我們一個月的表演期間,Andy和Paul幫我們訂下了一間錄音室,在那裡,我們開始著手我們的第一張專輯。然而,那也是第一個錯誤種下的開始。原本大家對能製作出一張偉大的唱片感到非常興奮,但是Lou把大家搞得快精神分裂了。衝突點在Nico身上,Lou完全不希望她出現在專輯中,而Paul Morrissey則持相反意見。我們停止我們在舞台上所做的一切,讓她唱了三首歌,剩下的則由Lou接手。

Norman Dolph出了錢,幫我們安排在Broadway的Cameo-Parkway錄音室錄音。我們走進去的時候,發現那裡的地板殘破不堪,牆不知道跑哪裡去了,而且只有四隻麥克風能用。我們只能在一塊有足夠地板的地方,把Maureen的鼓組合起來並架高,開始錄音。錄音的工作由Dolph負責,但是他對錄音根本一竅不通。我們其實還蠻興奮的,因為我們終於有機會做些革命性的東西,將前衛藝術與搖滾樂結合起來,製作一些交響樂般的東西。不論一切是多麼地破舊或不確定,我們的的確確受到很大的鼓舞。我們開始演奏,並把它推向極致。我想,我們真的過得非•常•愉•快。

那時候的Andy,要比他在1968年遇襲之後要來得堅強許多。他的現身,就代表了一切。許多人都對Andy掛名專輯製作人的這件事感到好笑,但從他堅持保留我們現場演奏的聲音這個觀點來看,他的確有這個資格擔任這個位置。在當時,沒人能違抗他的意志。他保護、支持我們,讓我們相信,我們灌錄在黑膠唱片上的,是可以留傳給後代子孫的東西。

隨著四月一天一天地過去,我們的期待心情也不斷地上揚,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地完美。現在回過頭去看,我才了解這是我們與Andy的合作關係中,最後一樁稱得上是純粹的工作,隨後的大環境便開始催毀我們所完成的一切。Lou帶著一種十足的憤慨心情,想讓自己在團體內的地位提高到舉足輕重的程度,但這一切就活生生地發生在我們面前。如果要我為我們的所做所為,舉出一個具有正面涵意的時間點,我想應該是在the Dom舞台上表演的時候。那是我們與Andy通力合作所達到的璀璨高峰,從一場舞台上的單純表演,轉化為一個多媒體的展現,從此永遠地改變了搖滾樂。

Paul Morrissey替我們安排完成了這次的工作,有一天,一個搖滾經紀人登門拜訪,建議Paul讓他來經營the Dom,並幫我們安排駐場演出,因為這正是他的專長。Paul對於終於能擺脫這件苦差事感到高興不已,自然而然答應了這個請求。而當我們的新經紀人幫我們在西岸的洛杉磯找到一間名為the Trip的俱樂部,簽下為期一個月的檔期時,我們全體都等著征服西岸的時刻來臨,正如當初我們征服東岸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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